浮世の果ては

我所惧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美学与浪漫的消失

【太芥】病隙碎笔

病隙碎笔

 

一 命若琴弦

 

      深秋的空气冰冷而清爽。路旁的银杏叶也早已染上了秋意。抬眼望去,黄色的叶片簇拥在棕色的枝干上,随风颤抖,好似繁花。或许是因为阴天的缘故,金黄色的银杏叶看起来并不明亮,反而有种苍老灰败的气息。金色的银杏果落在地面上,被路过的人们踩碎,散发出苦涩的臭气。

      即使如此,秋天仍是美丽的。

 

      秋天是美丽的。想必冬天也一样美丽。如果可以下雪就好了,细碎的雪花从高远宽旷的天空中飘落,又被寒风卷起,飘向远方。春天会有樱花,夏天会有烟火。四季交替轮回,风雪雨雾都会是美丽的。所有的风光景物自成一首妙曼的诗歌,永远的延续下去。

      可惜我快要死了,再看不到了。

      才及弱冠,便已垂死。我心有不甘,却无能为力。

 

      深吸一口气,空气通过咽喉灌进肺部。冰凉的触感像是可以冻住病痛一样。这样的臆想让我安心。仿佛疾病若是被冰冻,我便可以活的再久一点。我以生命许下过一个诺言,如今我即将死去,这个诺言也终会消散。

      银杏叶明年还会再生,四季轮回,人命却不在其中。

 

       回到病房。染血的被单已被换掉。带着我的生命的血液,会混合着清水洗洁剂消毒剂以及其他什么东西一起,被冲进下水道,不留任何痕迹。

没什么不好。又或者说,理应如此。

      生病对我来讲,是极其普通的日常。我短暂的一生,有将近一半的日子是在病 床上度过的。沉疴扰人,新伤不断。余下的日子,也基本是拖着病躯行动。只是彼时我虽身体孱弱,至少心中仍有寄托。那是一种苦难极处不可消失的希望。这希望既是让我忘记病痛的灵药,亦是让我烦躁惊惧的猛毒。

      不过总归是美好的。是世间最美好的。

      直到大量的血液从肺叶喷涌,冲破喉腔,混着空气从口中涌出之时,我对病,对死,终于有了实感。

      殷红的血液很快就变黑了。带着腥臭的铁锈味也很快被风吹散。苦痛的经历,活着的痕迹,就这么轻易地消散了。

 

      “又该换新的被单了。”我木然地想。

      这一点也不像我,可这又确确实实是我。命若琴弦,总要有个目的,才好紧绷着,奏出些许音节。弦断了,命碎了,只能沉寂。

 

      先生沉睡在纯白之中,似在云端。

 

      我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。献上我断裂的琴弦所能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节。

 

  

二 暗藏期许

 

      少年绷紧了神经半躺在病床上,时刻注意着周遭的动静。

       少年不过十五岁的光景。他的骨架很小,骨头也很细。苍白的肌肤和纤细的脖颈从宽大的病号服中露出,越发显得十分孱弱。不过只要看到少年的眼神,便不会有人觉得他柔弱可欺。少年的眼神似狼,阴沉又充满了生机与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他胡乱翻着一本旧书,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盯着紧闭的房门。漆黑的眼眸和紧抿的双唇让他看起来分外阴郁,眉间不散的褶皱更是为他平添了三分戾色。忽的,少年弯下腰,攥紧了胸前的病号服,发出几声闷咳。鲜血沿着唇缝渗出,被少年苍白的手背擦去。

      不待气息平稳,少年就跳下病床,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药全部塞进嘴里,用水吞下。然而即使吞下的药再多,也无法立刻治愈疾病。少年又呕出一口黑色的血。他看起来更阴郁了,泄愤一般地抬脚踹向点滴架。合金制的架子撞击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刺耳难耐的声响。

      却没有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
 

      曾经,点滴瓶还是玻璃制的。仍是这间病房。仍是因病而住院的小小少年。彼时他的身旁,坐着另一个少年。一个可以从衣服的缝隙之间看见绷带的,笑容苍白的少年。绷带少年会洗干净用过的点滴瓶,然后往里面注入热水,几个大瓶外面裹上毛巾,放在少年身侧,用来温暖身体。一个小瓶压在靠近手腕的输液管上,用来温暖液体,减少液体流入血管所带来的不适。

      少年苦于病痛折磨,挣扎之余,弄掉地过不少点滴瓶,也多次弄翻点滴架。绷带少年悠然地指挥着别人收拾一地的碎渣和清水,然后亲自准备新的,灌满了热水的点滴瓶。一次一次,不厌其烦。

      玻璃破裂的声音意外的很好听。却再也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  物是人非,不停前进的时光之海里,沉淀着再也握不住的回忆。

 

      今天是少年入院的第三天了。探病者数仍旧为零。只有医生放过来一瓶新药,叮嘱少年不要服用过量。

 

      少年决定出逃。

      他将桌上的药全部吞下,换上自己的衣服,从窗口跃下。他趁着夜色将至的昏暗打晕了几名看守,然后沿着阴影奔跑。或许是天色渐暗的缘故,少年的视野开始模糊。或许是疾病的缘故,他的四肢开始使不上力气,头脑也愈发昏沉。

 

      少年最终没能逃离病院。他昏倒在了路边,唇角挂着一抹微笑。

      “先生一定是担心我才安排了看守。”

      “先生一定是预料到我会逃走才让医生给我安眠药。”

      “他没有抛弃我。一定是。”

      少年如此想到。

       “也许明天先生就会来看我了。也许是后天。先生一定会来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少年越过高山,越过河流,从未停下奔跑的脚步。而云朵,亦在飞行。

 

 

 

三 你在云端

 

      盛夏的银杏绿的让人无端难过。

 

      春天的树叶是鲜亮的绿色,带着晨露,吐露着生机。银杏树冠是圆润的锥形,笔直地指向天际,我觉得那副姿态里,充满了希望。

      我仍记得春日里,你独伫银杏树下,轻皱着眉头。温暖的阳光穿过明亮的绿色叶片,在你身上落下细碎斑驳的光点,柔和你的孤寂。

      年幼的我费力地摇动着宽大的轮椅,在平缓的坂道下方仰望你。微风拂过树叶,晃动了落在你身上的微光,光影变换之间,你像是虚幻的美好。蔚蓝的天空上云卷云舒,你长久地站在那里。忽然一阵风,将你黑色得风衣鼓起,猎猎声响,扰乱了寂静,却让你看起来鲜活了些许。白鸽被风惊动,振翅而飞。你望着它们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  我很少见你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。你虽时常笑弯起嘴角,眼里却落满了冷意。我想为你做些什么,又不知从何做起。只能站在低处仰望你。

 

       你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到来,侧过来脸,轻轻一笑。你说你要离开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你说你会等我病愈。

       从初春,到盛夏,我一直呆在病院里。你也一直未来看我。

 

       盛夏的树叶是深绿色的。绿的发黑,带着一股死气一般的暗沉。繁茂的叶片沉沉地压在树枝上,愈显沉闷。我站在树下,仰头望着这一片阴影。

      你在夕阳残照之时而来。厚重的积雨云堆满了天际。残阳将云朵染成温馨的橘色,阳光之外,是浓重的乌黑。闷热的空气逐渐转凉,昭示的即将来临的大雨。

      你从坂道之上向我走来,逆着光。黑色的风衣之外是一圈淡淡的光晕。你像是遗世独立的美好。孤单一人,身后是一片化不开的橙红。

      你走到我面前,扶着我的肩,在我耳边轻声说你来带我离开。我满心欢喜,却闻到了树叶清香之下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   你倒在我的怀里,温热的血液汩汩流下,你的呼吸却愈发无力。我抱着你悲鸣不已。曾经令人懊恼的无力感如今化为一把绝望的利剑,割的我遍体凌伤。我哭哑了嗓子,不断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保护你。

      医生将你台上担架,你注视着我,嘴唇微动。大雨倾盆而下,你的声音模糊在雨里。

 

      幸而你终是无事。一周后便可以下床走动。我却因淋雨而高烧不止,刚见好转的肺病也再次发作。我只能躺在床上,看着坐在窗边的你。窗外天空湛蓝,卷云如丝浮动在风里。你身着纯白的病号服,融入景中,美好的令人想哭泣。

 

 ——你像在云端,在遥远的天边。可我相信我终会抵达。

 

 

 

番外 孤独永劫

 

      我在荒芜冷落的西郊买了座墓园。很小,零零星星只有数十个墓碑。墓碑都是我买的。或许是想怀念什么人,却又觉得无人可以怀念。实际上墓碑下并无骨灰。没有骨灰,也就没有人来吊唁。墓园会永远静谧无声,日复一日,晨露如泪,残阳如血。

      角落里是我的墓碑,我在上面刻了我的名字。三个字,被我刻的歪歪扭扭,痕迹也断断续续。墓碑上没有墓志铭。我一生惨淡,无可说道,也就不必在碑面留些纪念。我想死后葬在这里,却想不出有谁愿意为我将我的骨灰盒埋入地下。举目无亲,垂眼无朋,却也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  愿意埋葬我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骨灰,收在我手中的骨灰盒里。

他一生为我而活。仿佛眼中只容得下我一人。我既觉得欣喜,又觉得恐慌。我似是生来带煞,周遭染血,留不住任何人。他是唯一愿意化解我孤独之人,我想呆在他身边,却总是忧惧他会因我而死。我喜欢他执着地跟在我身后的模样,好似一生都不会弃我而去。却又恨他天生体弱,常怕他会突然离世。爱恨相交,我对他的态度也时好时坏。他却丝毫不在意,仍旧每日对我许下诺言。我却在他的诺言里仓皇而逃。

      我明知陪在他身边,是他兼着痛苦与希翼的唯一请求。我答应过他,却数度违约,而今,终于轮到他弃我而去。

      怀中的骨灰不会哭,不会笑,不会冲我发火。一捧灰色的碎末,是他,又终究不是他。却也是我唯一的安慰了。

      我把一枚白金指环放进骨灰盒里,埋在我的墓碑之下。

 

      我想将自己的骨灰与你的安葬在一起,却不知你是否还会原谅我。

 


Fin.

 

 病隙碎笔和命若琴弦是史铁生写过的文章的标题。

“苦难极处不可消失的希望”出自《病隙碎笔》

倒着叙述故事和一人称三人称转换的灵感来自于太宰的《逆行》

每一小节都采取了不同的写法,对我来说是个尝试,也希望各位看的愉快。

 

很早以前的草稿,写了一多半,今天把剩下的写完改了改发出来。我也不知道我写的啥。

当时可能是受史铁生影响,就写了,现在心境不同,硬写了后半段,看着觉得似乎是不太像太芥,大家凑合看看,如果觉得确实不像的话,留言就行,我看看大家意见,决定是否删除。

谢谢各位的阅读和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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